苏寂颔首,『嗯』了一声,阖上双眸深呼吸,短暂地放下自己的纠结,重新走进病房内。
门才推开,视线就放到了老人身上,老人看起来似乎也有点不自然,这是她没有想过的。
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,女孩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与那一丝的僵持。
苏寂转转悠悠进了卫生间,打开水阀,捧一把清水,直接往自己脸上泼。冰凉的水打湿她的脸,秀气的黑眉瞬间服帖在皮肤上,长睫上还挂着水滴。
「归言呢?」卫生间外面的老人有话想和她说,却不知怎么开口,转而想到没看见归言,找了个由头,问起了苏寂。
苏寂听闻,关上水龙头,两手抹着脸上的水,甩了甩,回答道:「归言去打饭了,明天要做很多常规检查,等会吃了晚饭,早点休息。」
「阿寂,你出来,我有点事想和你说。」老爷子见她只回答不出来,没法,开口让她出来,这件事他想当面和苏寂说。
女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一闭出了卫生间。
步伐很稳,一步步走到老人面前。
她不知道老爷子想说什么,或者说她不知道他还想说什么。
「阿寂,苏宏没签的合同,你去签了吧!」老人的声音有些许的疲惫,但是听到他这话的苏寂更疲惫,而且烦躁。
只见苏寂手一抬,如葱的十指钻进顺滑的黑发中,隐匿不见,每一个指尖都按着头皮,黑色的眼眸全是无语,她不知要说些什么。
「琴行要开起来,阿寂,把我们的传播出去。」
老爷子略显沧桑的嗓音触动着她,『把它传播出去』,这是她的理想,可是她不想签琴行合同……用这种卖自己的方式去完成理想。
苏寂粉嫩的唇瓣微动,刚想说些什么,病房门被推开。
归言带饭回来了,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。苏寂以为会停止这段让她反感的对话,却没想到老人又和刚进来的男人开了口。
「归言,之前苏宏没签的合同,给阿寂签吧!」
这边话才停下,归言摆菜的动作一愣,眼神随即转向苏寂,带着探究和关心。
苏寂感受到他的目光,整张脸开始红了起来,从心底蹿起来的赧意让她无处可逃,她逼迫换来的不签合同,最终还是没法反抗吗?
女孩听到男人沉静的语气,不带感情地说:「好的,爷爷。」
苏寂眼睑敛上,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感情,机械地端着饭盒,一口一口地嚼着米饭,味同嚼蜡,她尝不出一点味道,连她喜欢的糖醋排骨都没尝出味道。
饭后,老爷子让苏寂陪他出去走走,明显是躲开归言,归言心中忧心,可也还是尊重老人的安排,他在病房不断收拾。
「阿寂,琴行你一定要办好,这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。」
苏寂眼神停留在他苍老的脸颊上,看着老人脸上的皱纹,她没太理解老爷子话里的意思。
「你是我孙女,我怎么会一点不想你以后的生活,当初舒家同意办琴行也是这么一个理,那些个照片……哎……」老人摇头嘆息。
「我只能想让你以后能有靠得住的依靠,男人靠不得,只有到手的东西才是有用的,即使被你误解,我也要这么做。」
「当初你带着归言来家里,简直要被你气死,」说着,老爷子捂住胸口,好似心脏在疼,但他话锋一转,「好在归言人不错,琴行合同你去签。」
苏寂视线飘远,医院后花园里出来散步的人挺多,看着形形色色的人,脑子里回响起归言的话,他好像也说过这种话,这也是他让自己签合同的原因。
但是她不想,一点也不想。
他们应该相信自己,只有自己一个人,她也可以活得很好。
面对老爷子的步步紧逼,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,老人下一句话,就要将她说服。
「你签了合同,好好打理,你可以把我们的文化扩散出去,我相信你。」
可接着还是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,所有的信念支离破碎;在早春的夜晚中,摇摇欲坠。
「再是,等苏宏出来,分一间给他。」
苏寂迈出去的腿没收回来,后一只脚也没跟上去,傻傻地站在那里,咽了一口口水,语调冰冷:「您真的一点都看不到吗?」
似乎还觉得不够,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控,又问了一句:「他那么糊涂,您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?爷爷。」
老爷子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八分相似的凤眼,眼前浮现她小时候的模样。
「阿寂,我多么希望你是一个男孩,」老人又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捅着,「你那么聪明,琴学的那么好,如果是男孩,一定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。」
听完这段话,苏寂只想冷笑,男孩真的那么重要吗?
「回病房吧!明天还要做检查。」
苏寂嗓音清冷,自带一层隔阂,她知道,老爷子的固执无法再改变。
「阿寂,一定要把琴行办起来。」
老人的声音消散在空旷的花园里,消失在夜晚的微风里。
苏寂没有回话。
没十分钟,祖孙二人就回到了病房,看见老人进了卫生间,女孩再也无法伪装,转过身便抱住了归言。
两条细长的藕臂环在男人的腰上,脑袋抵在他胸膛,嗓音很闷:「归言,我们回去签合同吧!」<hr>